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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tyle for everyday life.

land story | 舊夢

 

 

你覺不覺得這裡似曾相識?

 

你走在二樓的石板長廊上,米黃色的絲質連衣裙松懶地貼在肌膚,剛好穿過一個半圓形的門拱,回過頭來問我。

 

這裡是中環,當然「識」了。

 

不,我不是說你熟悉的中環,而是這裡,你腳下這一塊石板,這個木質的樓梯扶手,這根混著大理石花色的石柱。

 

這地方改建之後我還是第一次來,以前是警署和監獄,那時不知道中環地價多少,不然在這裡建監獄可算是全世界最奢侈的事了。

 

你没有說下去,只是繼續向前行,拐角處的門拱遮住了你的背影,只看得到你頭上那頂黑色雪尼爾禮帽,頗有些舊時女子的樣子。

 

我看著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紀念品店,沒有跟上去,我知道此時應該讓你一個人待著。

 

「樓下的咖啡店。」

無需我長篇大論,你早就能默契地領會我簡訊的意思。

 

我順著二樓的石梯下樓,樓道的墻上展示著介紹歷史背景的黑白照片,都是中環舊警署的樣子,建築的外觀並沒有多大變化,雖然年代久遠,但分明一眼認得出那條荷里活道。照片中的人有些模糊,黑白的身影交錯在時光的罅隙,似曾相識的背景極力掩蓋斑駁的痕跡,注視著他們,仿佛他們在向自己走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我始終無法阻止地去回想起,那條名叫中山路的街道,郁郁蔥蔥的梧桐樹矗立在兩旁,那棟住滿我所有激情的老洋房。當我年級越來越大,記憶本該越來越差,可是它卻越來越鮮明,就像是要佔據我僅剩的生命,好提醒我你從來沒有離開過。

 

我出生的地方已經離我的記憶很遠了,我聽父母說那裡還會下雪,但我印象中卻是從來沒有見過雪的,就像我和你相識的城市一樣,明明冷得瑟瑟發抖,卻就是不會下雪。

 

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的你,那模樣後來常伴隨著我,在我被生活拋棄的巨大絕望里,成為了唯一的救贖。

 

「哎,那個小不點兒。」

我回頭,看見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注視著我,你慢慢走近,看起來不過比我大兩三歲,卻比我高整整一個腦袋,我下意識地往後退,你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,直愣愣地看著我說道:「你就是那個剛搬過來的小不點兒。」

 

我有些害怕,不知道你是哪裡來的壞孩子,對,你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四處晃蕩的壞孩子。

 

「我媽說你是從天津來的,天津是在很遠的地方嗎?哪兒好玩嗎?」你不理會我的防衛,自顧自地說道。

 

「哎,小不點兒,天津有這個嗎?」你遞過來一個白紙包住的正方形玩意兒,我趕緊退後幾步,生怕是什麼嚇人的東西。突然你看著我咯咯地笑,然後撕去上面的白紙,那是一團大米粘起來的東西,你分成兩半,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塊,然後對我說:「這是米花糖,你們那兒沒有吧!吶,吃吧,可好吃了!」我確認你吃到肚子里去了,這才接過那半塊米花糖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來。

 

不知道為什麼,你看著我吃的米花糖的時候笑得特別用力,直到我回家才知道,原來我滿臉都黏上了那裹滿糖漿的糯米粒。

 

「小不點兒」印象中你總是這麼叫我,我想如果你知道我現在長得那麼高,一定不敢相信。可是,你怎麼會知道呢?

 

原來,你就住在我家隔壁,母親領我去你家,指著穿著體面的阿姨和叔叔對我說道:「這是林叔叔和林阿姨。」而你仍然像個壞孩子一樣站在一旁,用手指著自己的臉頰笑著。林阿姨趕緊把你拉過去,對我們抱歉地點點頭,繼而對你說道:「整天吊兒郎當的啦,還不快叫人,簡阿姨,還有你妹妹,簡珍珍。」

 

命運就這樣把我們拴在了一起,多年後我總是在想,如果當年父親沒有任職總工程師,如果天津沒有陷落,如果我們沒有搬家到重慶,如果我沒有接下那塊米花糖,如果我們沒有碰巧住在你家隔壁...可是,命運是沒有如果的,不是嗎?

 

那時,我們整天膩在一起,不論是林阿姨還是母親都說:「這兩個孩子感情太好了。」我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吧,我們一起去看做糖人,一起去碼頭打石子兒,一起行過那條種滿梧桐的中山路。直到我們一起進入了南開中學。

 

直到我第一次收到了來自男生的告白情書,我把情書在你面前晃過,頗有些炫耀地對你說:「你猜這是什麼?」

 

你有些詫異地看著我,我迫不及待地湊到你耳邊說:「情—書。」

 

你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,突然變得有些惱怒:「簡珍珍,你真放蕩!」

 

我沒料到你會如此氣憤,你口中放蕩一詞,讓我頓時也燃起了怒火,我不明白我們兩之間有這麼多可以分享的秘密,但為什麼你唯獨對這一件如此排斥。

 

我氣得甚至沒有理會那封情書的出處,跑回家裡便大哭了一場。

 

整整三天我們誰也沒有理過誰,母親來問過好幾次我都搪塞過去,直到第四天,你出現在我家門口,手裡拿著一塊米花糖。

 

「多大的人了,還吃這個。」我撇過臉佯裝生氣。

「你就倔吧,有本事別吃。」

「拿來。」

「簡珍珍,你能不能注意一點兒形象啊,多大的人了,還吃成滿臉麻子。」

 

我還沒來得及反駁,你便湊上來幫我拂去了米粒,不是手,而是嘴。我的腦袋一下子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塞滿了,周圍所有的消失不見,身體不由自主地想要貼上去,只感受到那時快時慢險些停止的心跳,還有你那雙離得那麼近仿佛能看穿我靈魂的雙眼。

 

那是一瞬間的事嗎?我不知道,在我記憶中,那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。

 

你的臉紅到的脖子根,我們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,直到母親回家的聲音傳來,我們才清醒過來,你從未如此窘迫地說了聲「簡阿姨好」,就落荒而逃。

 

火苗一旦被點燃,必定以燃燒殆盡為結局,你和我的感情也是如此。

 

我們還是像以前那樣黏在一起,但你會趁人不注意的時候貼上我的唇,或又是我會悄悄攀上你的身。這樣的日子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幸福,而我們卻忘了,幸福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太短暫。

 

1944年,重慶像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,每一天都是生存與死亡的僥倖遊戲,日本人已經進攻到了貴州獨山,距重慶僅僅400公里。父親好不容易得到了去香港的機會,那是一艘諾亞方舟,是每個人都渴望得到的求生機會,除了我。

 

我執意不肯離開重慶,一向開明的父親也動了怒,他不明白能克服生死的只有愛情。我沒有辦法,只能跟他們坦白我和你的事。那消息如同晴天霹靂,母親一直搖著頭,不停地重複著「造孽、造孽」,而父親只淡淡地回我:「如果不收拾行李,那就只帶人走好了。」

 

我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戰勝眼前的事實,我最終要面對的是道別。很奇怪,我以為和你最後的見面一定會是我記憶中最深刻的事,但我無論如何都回憶不起來,那天我是如何開口說出離開這兩個字?你是用什麼樣的神態和話語來回應我?甚至那是什麼季節什麼地方,我的記憶都一概模糊了,模糊得像看很多年以前的舊照片,明明是那麼熟悉的地方,可總是在時間里影子里斷裂。

 

1949年10月11日,中華民國總統令:中央政府訂於38年10月15日起在陪都重慶開始辦公。

1949年11月30日,中國人民解放軍進入重慶主城區,民國政府撤退至成都。

 

重慶是不是已經安全了?那你呢?

 

我拼了命地想要回重慶見你,但條橫在香港和大陸之間短短20米的深圳河卻如同遙不可攀的山峰,矗立在渺小的我面前,咫尺天涯,卻難再見。

 

1970年,我無意中聽父親說起,昔日重慶的舊宅已不復存在,那林叔叔家呢?我心急如焚地問道。父親搖搖頭,是不復存在還是不知道。

 

和你的日子就像是裹滿糖漿的米花糖,將我生命的每個縫隙都黏在一起,再也沒有什麼稱得上幸福和悲傷的起落能將其分開,每一天,我都抱著重逢的希望而活著,每一天。

 

《簡珍珍回憶錄》

1976年3月

 

 

 

 

那故事的結尾,他們重逢了嗎?

 

這無非就是個濫情的民國俗套小說,只是故事恰好發生在這裡罷了。

 

我還是希望他們能見面,也許他們在香港遇見了,也許他們直到老都生活在香港。

 

也許那人根本就不記得簡珍珍了,有幾個人能等三十多年。你打斷我說道。

 

未必吧...我看你心不在焉地拿出電話,到口的話就咽了下去。所以你剛剛就是在樓上看這個故事啊。

 

你點點頭,眼睛並沒有從電話上離開。

 

那我們...

 

走吧。你起身,大步往前走去,那淺亞麻色洋裝隨著風微微擺動,你離我越來越遠,就像是那舊照片里的人物,被褪去顏色,越來越模糊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那天,你沒有回家,一整夜,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看著時針一格一格機械地轉著,卻始終轉不到你的身影。

 

你的電話永遠是「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」,你就那樣從中環消失了,好像走進了時空的罅隙,成為故事里的人。

 

不對,我看著衣櫃里你的衣服,廁所里你的牙刷和護膚品,確定你生活過的痕跡。

 

慢著,故事,你消失前跟我講的那個故事。

 

我發瘋一樣又去了中環,去找你曾經看得那本書。二樓的走廊上,盡是比肩接踵的遊客,我好不容易擠進了紀念品店。我問店員,是否有一本《簡珍珍回憶錄》,年輕的店員抓抓腦袋,說自己沒有印象,他幫我在店裡找了一遍,沒有找到。這時一個年級稍大模樣的人走過來,年輕店員趕緊問道:「鴻叔,這位客人想問有沒有一本叫《簡珍珍回憶錄》的書?」鴻叔擺了擺手,非常確定地對我說道:「這裡從來都沒有這本書。」

 

大概是整夜沒睡,我險些暈倒在人群中,直到年輕店員好心扶了我一把,這才晃過神來。「不如你去中央圖書館看看,可能那邊會有。」鴻叔大概是被我嚇到了,不明白為什麼我對一本書如此關注。

 

中央圖書館,我在檢索機上一個字一個字敲打出簡珍珍回憶錄,搜索的符號一圈又一圈,最終定格在六樓。

 

我翻開那本《簡珍珍回憶錄》,扉頁上有一首題詩:青山一道同云雨,明月何曾是两乡。獻給我用生命愛過的舊夢——簡珍珍,作者林瑾。

 

故事和你講述的一樣,唯一不同的是,在我搜索簡珍珍的時候,找到一篇1976的香港舊聞,標題赫然為「香港小姐簡珍珍與麥敬高爵士喜得連理」。我倒吸了一口氣,艱難地在google敲打著:《簡珍珍回憶錄》作者林瑾。

 

林瑾,1933年出生於重慶,民國時期著名女作家,《簡珍珍回憶錄》是她最有名的作品,據說是寫給她的同性愛人。在文化大革命因其同性戀身份被批鬥,1976年死於監獄。

 

我看著那本《簡珍珍回憶錄》,突然笑了起來。書翻至尾頁,一張正方形的信箋夾在裡面,那是我一眼就能認出的字跡:「For Jane:I’m sorry. 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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